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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别三堡街

作别三堡街

汪彩萍

河口三堡街要拆迁,最后截止期是6月18日。
端午节前一天,我赶到三堡街,拍了一些照片,留下几段文字,作别三堡街。
徜徉在三堡街,街巷冷清,人走楼空,旧物散落一地,显得十分颓败。偶尔走进无人的深宅大院,感觉凉风入背,心惊肉跳。
倒是三堡街口的这幅大红标语抢眼,喜庆。标语上煽情地写着:曾经老街坊,欢迎新邻居。换房正当时,人生不将就。显然,这是某房地产公司招来生意的广告,鼓动拆迁户到他们盖的楼盘安家。大规模的棚户区改造,让濒临绝境的某些房地产商绝处逢生,房价一涨再涨价,他们才是真正的赢家,正数着钞票,偷着乐呢。
这次三堡街有几百户居民要拆迁,加上惠济河,油麻滩,老县委和青湖村部分地段实施棚户区改造,河口的现房是供不应求,不仅开发商手上积压的房子销售一空,就是有些自建房,二手房也搭上了顺风车,卖了个好价钱。
河口人说,上屋搬下屋,去掉一箩谷,说的就是搬家換房要花不少钱。有几户居民还剩下一些煤饼舍不得扔,他们把煤灶放在街边煮粽子,带到新居去吃。他们说,过日子如果不会精打细算,到手的拆迁补偿款很快会炀掉。
三堡街的名字从明清时期就有,解放后,曾改名为民主街,现在又叫解放街。不管它曾有何名,在铅山人心里,它就叫三堡街。
八十年代初,我从井冈山调回铅山。分在河口一粮站卖米,还当了几年站长,与河口九弄十三街的居民打了好几年交道。河口的居民给我的印象是淳朴,善良,每年一次的更换粮证,挨家挨户收取粮本的工作都靠居民小组长帮忙。这些小组长没一分钱工资,有收粮证,抓计划生育,防火,涨大水,修堤,创三优,搞卫生等突击性工作任务来了,她们是抛家不顾的。至今我都忘不了住在三堡街的熊组长,王妈妈和住在油麻滩的陈组长,她们慈眉善目,干练泼辣,就像电影渡江侦察记里的支前大妈。熊组长是县人大干部戴有水的岳母,曾当过省劳模,王妈妈是同事王旺生的母亲,陈妈妈是县物价局陈一兵的母亲。河口的九弄十三街有许多这样的街道小组长,她们没薪水,却努力奉献,走进三堡街,突然想起了她们,写下这段文字,向她们致敬。
位于三堡街头的铅山县竹编工艺厂曾是铅山的知名出口创汇企业,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走下坡路,这栋厂房已空置多年,河口人称竹编厂。竹编厂不远处是铅山竹器厂,也曾是铅山的好企业。我的公公柯文质先生六十年代就在竹器厂做会计。竹编厂,竹器厂先后破产。可叹的是,许多像公公一样的二轻职工为铅山的手工业辛劳了一辈子,却没熬到政府给大集体工人发退休工资的那一天。
竹编厂和竹器厂里的师傅的祖籍大多数在抚州,文革期间,井冈山在南山景区修竹凉亭 ,我父亲负责此项工作。他专程回河口,在这两个厂聘请了十位师傅去井冈山帮忙。南山景区的竹亭完工后,井冈山工艺美术厂想把这些师傅全部留下,而且答应安排家属参加工作。面对这样优厚的条件,还是有八位师傅舍不得河口丰饶的物产和优越的生活环境,回到了铅山。让他们没想到的是,过了不到十年的时间,竹编厂,竹器厂就倒闭了。拿了几十年篾刀的师傅们下岗,有的经商发了财,有的成为三轮车夫,还有的因为无钱医病落下了残疾。他们非常后悔没听我父亲的话,非常羡慕留在井冈山工作的俩位师兄弟养老无忧,子女发达。
在明清古街,街巷也是身份的象征,一堡街在信江河铅山段上游,打渔,唱戏,做糕饼的人较多,二堡街是明清民国时期的铅山的南京路,是河口的商业繁华地 ,金融票号,药房绸庄,煤油电报,书局茶行都集中在二堡街。三堡街长约一华里,有青石大埠弄、建昌弄,周家弄,小桥弄……这里居住的多是匠人和人力车夫。与二堡街的高大尚相比,虽然下里巴人,却有滋有味。
相处几十年,相交了几代人,不是说散就能散的了;用了上百年的老物件,从祖辈传下来,換了新居,不是说要扔就扔得了的。外婆出嫁时的花板床,老古迹,虽然占地方,还是洗净带走。如果这张花板床会说话,一定有许多惊心动魄的故事可讲。
在三堡街还见到一位推着轮椅的老倌,轮椅上坐的是年岁更大的老妪。老倌说,他今年68岁,轮椅上坐的是他97岁的母亲,母亲19岁嫁到三堡街,在三堡生活了七十多年。搬到新居后,虽然条件更好了,但母亲坐立不安,整天吵着闹着要回来看看。只要不下雨,他每天下午都会推母亲看三堡街。
三堡街要拆了,老街新楼,守望了几十年,街坊们依依不舍。我在朋友圈里看了三堡街居民凑钱吃散伙饭的图片,几百户居民在狭长的三堡街摆起了长席,那场面真是壮观。街坊们在三堡街热闹了一天,从此搬离故土,从此各奔东西。
洞开的房门和墙壁上脱落的年画告诉人们,主人刚刚离开。墙上的红漆字母表明已经签订拆迁协议,拿到拆迁补偿。
三堡街最末端有条弄堂通往建昌会馆,这条街上以前还贵溪、瑞州、梭子会馆,早被拆了,只保留了建昌会馆。建昌会馆也叫盱江会馆,盱江是抚州广昌的一条河流,因为会馆抚州人居多,河口人叫建昌会馆为抚州会馆。解放前,我的外公上官树庭在二堡街开了一家名叫官树风的纸茶商行,外公的房子临街,有五六进深,一直延伸到小河沿,当年外公经商小有名气,在南城,南昌都置了产业,因捐资不菲,还做过会馆的大佬。解放后,会馆及附属建筑被改建成数十间民居,雕梁画栋的楼牌门窗当作四旧当,成为燃料,化为乌有。希望通过这次改造,会馆能恢复原貌,让逝去的老人含笑九泉。
对三堡街的拆迁改造的结果,河口人很关注也很期待,希望能复原旧时古风貌,也希望老街坊们能回迁三堡街,如果没了烟火味,修复三堡街又有何意义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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